2005年8月22日

[剔牙集] 我所認識的老闆們 -- 台南連得堂煎餅

第一次到連得堂去,是個天氣有點冷,下著雨的清晨。很小很古老的一條巷子,很舊式的一個店面,還沒有到門口就可以聞到來自前一鍋雞蛋煎餅的撲鼻香氣,雖然 只是早上八點多,大部分的商家都還沒開始營業,但老闆與老闆娘兩人已經工作好幾個鐘頭了。老闆正用根平板木片推著味噌煎餅用的麵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 有說啥,又低下頭去繼續攪拌他的麵糊。

兩個人都保持沉默。在旁邊看了好一陣子,我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請問這個用手這樣子攪拌,跟用機器攪拌有甚麼不同嗎?」

「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我父親以前就是這樣子做了。」

兩人繼續沉默。

其實,那一瞬間我的震撼是很強烈的。

對於我們這些工程師來說,講到所謂的生產,第一件事情第一個反應就是開始計算成本、工時、效率、利潤、各式各樣的報表... 將本求利,追求最大利潤,那幾乎是一種脊椎的反射動作。我們幾乎每個月都要應付上面交辦的CD (Cost Down) 的工作,成本已經很低了,還要更低,要想看看可以從哪裡擠出更大的利潤,要想想看可以從哪裡節省下人工,要想想可以從哪裡提高售價...

然而現在在我的面前,卻有一個完全沒有考慮到這些的人。


怎麼說呢,就跟當初看《無米樂》時,看到坤濱伯他們生活的方式、看到他們生活的哲學、看到他們與土地、與環境相處的方式一樣,在那一瞬間,我似乎從他們的身上看到了我們的祖先的生活態度、看到了我們所生長的這塊土地。

那是一種不過度強求的生活態度。生活,可以只是生活,不是追求最大利潤,不是追求最大效益。

後來知道,作手工煎餅是個很辛苦的工作,也是一場與時間競速的耐力賽,一旦爐火開始加溫,雙手就不能停下來,不然就會出現一堆焦黑的木炭。在那鍋麵糊作完之前,除非有人可以接手,要不然連上廁所的機會都沒有。

老闆的個性比較溫和,做起事情來也比較和緩,因此爐火也要調的比較弱,煎餅才不會焦掉。O 型的老闆娘正好相反,是個急性子,做起啥事來都是劈哩啪啦的快速部隊,火調的大,爐子轉的快,同樣一鍋麵糊,煎完的時間可以比老闆少一個鐘頭。有次跟附近 豆花店的老闆娘聊天才知道,聽說連得堂的老闆娘當年可是大美女,即使嫁過來十多年了依然貌美如花,附近的小孩子們仍然以「新娘仔」來稱呼。

左邊的架子上,注意看的話可以看到幾隻短短的木片,上面還有註明著民國幾年幾月幾日退役。原來是老闆每天推每天用,已經磨損短到了無法再使用的木片,為了感謝它們的付出,於是在上面簽上了他們功成身退的日期,留下來作為紀念。

木門邊一張小小的藤桌子,旁邊擺了兩三張同樣有歷史的椅子,常有老朋友來這裡泡茶聊天。因為常去,慢慢地也跟老闆一家人熟捻起來,後來每次去都會得到烏龍 茶一杯、椅子一張,以及邀請一同坐著聊天的殊榮。我兒子就在旁邊跟老闆的孫子玩,或者一起看電視,有時候自己一個人過去,連老闆的孫子都會問說弟弟今天怎 麼沒有來。

雖然第一次去之前就知道連得堂每人每次只能買兩包煎餅的規定,但我也是到了很最近才知道他的遊戲規則有多硬。國中以下的不算人頭,一天來兩次也不算... 我知道網路上有些人對於連得堂的販賣方式頗有些意見,我只能說,請多想想你所買到的東西,那是一種生活形式,一種堅持,而不只是一塊煎餅。如果要的只是一 塊可以吃的煎餅,那麼工廠大量生產的義美煎餅或小林煎餅,可能才是比較合適的選擇。

有時候當我覺得世事不公憤恨不平、當我想要跟人爭強鬥勝的時候,如果想到了《無米樂》,想到了連得堂,總是可以讓我適時的放鬆下來退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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