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4日

[閱讀筆記] 《荒鷲武士》 -- 談傳奇中的傳奇:坂井三郎

坂井三郎,對大多數人來說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然而對於熟悉二次大戰空戰史的人來說,這個名字是個傳奇。日本海軍空戰英雄、參加過兩百多次的空戰、唯一一個活到終戰的日本王牌飛行員、擊落大小各式敵機 64 架、日本海軍擊墬紀錄第四名保持人。

這樣子聽來也許跟世界上其他的空戰英雄沒有什麼不同。

那如果知道在 1942 年 8 月,在新幾內亞的瓜達康納爾島上空,坂井在美軍密集飛行的轟炸機群的火網中受到重創,左臂與左腿受傷癱瘓、右眼永久失明、左眼暫時失去視覺、頭部開了很長 的一條口子,流出來的鮮血凝結在眼睛上、背部和前胸中有許多碎片、兩枚 12.7mm 的機槍子彈卡在他的頭骨裡,在失血過多中昏迷、甦醒、昏迷,最後在沒有人認為他可能生還的情況下以超人的毅力帶著被打的七零八落的零戰飛行了 900 公里後回到拉布爾 (Rabaul) 基地,還在種種惡劣的情況下作出一次安全降落,你會不會覺得這個人是個傳說?

沒有雷達、沒有無線電、沒有現在的科技儀器輔助的二戰飛行,雙眼就是飛行員的一切,沒有人認為一個獨眼龍可以在激烈的空戰中存活超過兩分鐘。即使在 現在,只有單眼視力的人可不可以考普通的汽車駕照我都抱持著高度的懷疑,更不用說在空中開著危險的戰鬥機了。然而,在傷勢痊癒之後,他又回到了戰場,而且 在一眼失明的情況下,開著已經落伍的零戰對抗著美國最新的地獄貓 F6F,繼續締造了擊落四架敵機的紀錄。

有哪個空戰英雄,可以在落單被包圍在 15 架比自己座機性能還要優異的敵機所組成死亡圓陣中,在纏鬥 20 分鐘之後還能夠死裡逃生的?而且,飛機上沒有任何一個彈孔。

這樣子是不是看起來更加的傳奇了一些?


我們常常會因為彼此的立場、膚色、國籍、種族而有一些無謂的成見,這種事情在強調民族主義、意識形態掛帥的對岸尤其明顯。然而,我們只有在撥除這些成見與外在因素之後,我們才得以真正的看見這個「人」。

我一直相信,一個人之所以可以成為英雄,是因為他有著成為英雄的某些特質。

坂井三郎的傳奇在於,他在戰鬥以外的特質。在門閥階級觀念嚴重、僵化的海軍體系裡面,他仍然保有自己的思考、自己的價值觀。他是一名技巧精湛的空中 武士,他對於戰況與體系有他自己的批判與看法,但是他只是龐大戰鬥機器中的一枚螺絲。沒有必要去苛責一個過往的對手,那是愚蠢的行為。

在他的兩百多次的戰鬥生涯中,坂井從來沒有喪失過任何一台僚機。即使在座機遭受重創、夜間飛行、甚至是他自己身受重傷的情況下,他從來不曾有過重落地、機身傾覆、或毀機落地的情況。

地面的維修人員以維修他的飛機為榮。

能夠擊落敵機不希罕,能夠在照顧自己的僚機以外還能擊落敵機,而且在兩百多次的空戰中不曾損失任何一名僚機飛行員,能夠讓其他飛行員以擔任他的僚機為榮、讓維修人員以維修他的飛機為榮,這才是真正的空戰英雄。

那是「人」的特質。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幾十年之後,有個白髮蒼蒼的荷蘭護士找上了日本軍方,想要找出一位二戰期間在新幾內亞上空的戰鬥機飛行員。她當時在一架從戰地緊 急撤出的 C-47 運輸機上,上面有著 11 名傷兵與 6 個小孩,飛機以很低的高度貼著叢林飛行。突然間,旁邊出現了一架全副武裝的零戰。只要有三歲的智商也可以想像的到下一瞬間這個笨重又無武裝的運輸機命運會 是如何,機上的護士與小孩子們驚慌失措的尖叫、揮手、希望可以趕跑這個死神。隔了一陣子,這台零戰的駕駛員對著他們揮了揮手,搖晃了一下機翼,飛走了。

歡呼聲充滿了整台的 C-47。

五十幾年來,這個荷蘭護士一直想要見到這個當年展示了他的仁慈心的飛行員。從飛航紀錄,日本軍方不難找出這個通敵抗命的飛行員,當天在那個空域只有一台飛機,一個駕駛員 -- 坂井三郎。

阪井事後回想起這件事情,他不否認他曾經想要擊落那臺運輸機,因為那是他所接受到的命令。但是在見到那些驚恐揮動的雙手與臉孔之後,他決定讓他們離開。

這是人的特質。也是英雄的特質。

日 本投降後,坂井被扔出了海軍,儘管為國負了重傷、是個空戰英雄,卻不可能享有俸祿。退休俸與殘廢津貼,是戰勝國老兵才有的福利。太平洋戰爭的結束,只不過 展開了坂井一項更新、更久、更痛苦的戰鬥,新的敵人、更致命的敵人正接踵而來,貧窮、飢餓、疾病、以及一切方式的挫折,坂井做了兩年最低層的手動勞工,原 始的住處、襤褸的衣服、以及不夠糊口的食物,在多年的努力之後,坂井終於存到了一點錢,開了一家小小的印刷店,夜以繼日的工作,總算可以勉強維持生計,甚 至有一點餘裕。

阪井立刻前往找尋前長官大西漋次郎少將的遺孀,也是他摯友的姑媽。大西夫人好幾年來都在街頭作小販,辛辛苦苦掙錢維持糊口,每次看見她衣著襤褸慢吞 吞地在街上走,坂井便怒火中燒,可是卻無計可施。如今他自己已經有了一家小小的印刷店,坂井立刻前去聘請她前來幫忙。只要業務一擴充,坂井便費盡力氣四處 去找尋昔日戰友的遺孀一起來幫忙,生意持續成長,而這些飽受戰爭傷痕的人們終於也再度站了起來。

責任、義務、榮譽、濟弱扶傾。這些東西不是教條,不是別人加諸在你身上的東西,而是你從自己的內心深處出發,自己的判斷,自己的作為。

這是人的特質。

也是英雄的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