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4日

[老頭胡言亂語] 從日本大地震看危機處理

上禮拜五下午,在一場內部會議中,很罕見地有日本人打開會議室的門而影響了我們的會議。以一個日本企業來說,這是非常無禮而罕見的舉動,闖進來的人很可能被裡面的主管或前輩厲色斥責,然後當場轟出去。

年輕的日本出向者對著所有的業務宣佈了一個消息。

以我非常有限的日文能力所能聽懂的是,宮城線發生地震,通訊受損,所有跟那個區域的工廠有關聯的業務請立刻把該處理的訊息發出去。

一直到會議結束,離開大會議室後,我才知道事情到底有多嚴重。

芮氏規模 9.0、相當於一萬一千顆原子彈爆炸威力、高於 921 地震兩百五十六倍、人類史上第七大地震、,居然在我有生之年發生了,而且是在我服務於一間日本企業的時間內。更令人無言的是,我們集團在日本東北有著大量的場區,光是在這次受災最嚴重的岩手、宮城、福島縣內就有三個以上的工廠,而與我每日郵件電話往來的部門,幾乎所有的工程師的家人都住在小名濱這個我很喜歡的、背山面海的小港口城市。

辦公室裡面洋溢著一種異樣的氣氛。

與東京總社的溝通還在,但是東北眾多的工廠就像是寒風中消逝的燭火,完全失去了聯絡。手機斷訊、電話不通、電子郵件無法送達... 我們完全無法聯絡上那個區域的任何一個人。以我旁邊的日本人主管為例,他是單身赴任三年,妻子與兩個兒子都還留在那個完全未知的災區內。但是現在是上班時間,他們仍然必須維持某種程度表面上的鎮靜。

我們依舊處理著每日的工作,那些多到讓我們就算每日工作到晚上八九點也做不完的無窮無盡的工作。

然後一個接著一個,大部分的日本人都群聚到某一間會議室去盯著 NHK,看著那個遠在兩千多公里外,他們完全無能為力的家園。而我們台籍員工在外面看著網路上的實況影片,啞然無言。

然後,email 進來了。那是令人非常驚訝的內部郵件。

日本時間下午兩點 45 分發生地震。一小時 27 分後,台灣時間三點 12 分我收到了內部「危機管理部」危機管理事務局發出來的『宮城縣北部地震第一報』。收件者是各據點責任者、海外現地法人責任者、部門主管與社員,內容是從下午三點 15 分至 45 分之間,集團內部所有據點的災害統計與應變措施的 update。內容包括了人員在哪裡避難、人員狀況、有沒有火災、有沒有損壞、夜班取消、以及接下來的行動。

下午四點26分,我收到了第二報,那是三點 45 分到五點之間的狀況更新。下午五點 21分,五點到六點間狀況更新的第三報也來了。全部人員安否確認完畢、傷者七名、所有人員平安、傷者一名、家族安全確認中、家族安全確認完畢、水電瓦斯完全中斷、出差者 10 名確認完畢、出差者三名尚未聯絡到、協力工廠停電中、管理階級留下商討對策、每次間隔 10 到 20 分鐘的餘震繼續中、對策本部設立於警衛室、隔間全倒、社員明日八點將到公司集合、尚有餘震禁止進入建築物內、無法返家者集中於公司宿舍、二號館一樓的射出機移位、七號館一樓的壓縮機移位....

每一個據點確實地將現況回報給總部的危機處理中心,而總部再將這些資訊彙集起來第一時間傳達給所有單位的負責人,然後傳達到每個社員的手上。

迅速、確實、統一。

這些資訊沒有辦法滿足於每個有家人身陷於災區的員工,但是即時而統一的資訊至少安撫了他們那吊在半空中的心。員工是公司的重要資產,我第一次深刻的體驗到日商的這個特質。這只是一個日本企業內部的危機處理系統,但是我們可以看到人家的企業理念、嚴密準備、與訓練有素。沒有道聽塗說、沒有謠言、非常簡潔而明確的短句,就好像我們後來在 NHK 看到的新聞播報一樣。相較於 NHK、CNN、或 ABC 這些媒體,台灣新聞媒體的這些播報員們就像是群低級的三線演員以過度浮誇而矯情的口吻在唸著自己也不懂的台詞。

必須慚愧地說,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台灣人,所以之前每次看到公司內這種危機管理部的資訊信件時,我都有種嗤之以鼻的反應。尤其是泰國紅衫軍事件時,這種危機郵件居然可以到達「第十三報」,比如說禁止出差到泰國、比如說追蹤在當地的每個社員的出入行蹤... 總想說沒事幹嘛養著這樣子的單位,即使他們不是全職負責此事,也是某種程度的資源與經費浪費。

但我們必須承認,這是一種完全錯誤的觀念,尤其身處在台灣。台灣這個小島跟日本一樣,「人」才是這塊土地上真正最重要的資源,但反觀我們偉大政府的觀念與政策,卻還可以看到中國那種人命不值錢的本質。

這種輕忽的態度可以導致我們的滅亡。

不管深綠陣營多麼地試圖否認這一塊,但是我們無可否認地是,我們的許多觀念與作法都受到中國的影響。而「危機意識」永遠是教科書上拿來考試用的名詞。

問題是,中國別的沒有,就是人多。中國就算是整個華東區都被大海嘯捲個一次,它也還有足夠的人口土地跟資源可以再來一次硬體建設。

台灣呢?你有那個本錢跟人家這樣子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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